饮水十九
凡伤寒饮水, 因内水消竭, 欲得外水自救, 若大渴欲饮一升, 止可与一碗, 常令不足, 不可太过。 若恣饮过量, 使水停心下, 则为水结胸, 留于胃则为噎, 为哕, 溢于皮肤则为肿, 蓄于下焦则为癃, 渗于肠间则为利下, 皆饮水太多之过也。 又不可不与, 又不可强与, 故曰: 若还不与非其治, 强饮须教别病生也。
凡阳明病口燥, 但欲嗽水而不欲咽者, 以热在经, 而里无热也, 必将为?, 不可与凉药。
按: 饮水一证, 本以内热极而阳毒甚者最其相宜, 若似乎止宜实邪, 不宜于虚邪也, 而不知虚证亦有不同。 如阳虚无火者, 其不宜水无待言也, 其有阴虚火盛者, 元气既弱, 精血又枯, 多见舌裂唇焦, 大渴喜冷, 三焦如焚, 二便闭结等证, 使非藉天一之精, 何以济然眉之急? 故先宜以冰水解其标, 而继以甘温培其本, 水药兼进, 无不可也。 其有内真寒, 外假热, 阴盛格阳等证, 察其元气, 则非用甘温必不足以挽回, 察其喉舌, 则些微辛热又不可以近口。 有如是者, 则但将甘温大补之剂, 或单用人参煎成汤液, 用水浸极冷而饮之, 此以假冷之味, 解上焦之假热, 而真温之性, 复下焦之真阳, 是非用水而实亦用水之意, 余用此活人多矣, 诚妙之甚者也。 惟是假热之证, 则证虽热而脉则微, 口虽渴而便则不闭者, 此而欲水, 必不可与, 若误犯之, 则其败泄元阳, 为害不小, 有不可不慎也。
三阳阴证辨二十
足太阳膀胱经病, 凡发热头痛, 腰脊强, 肩背痛, 脉浮紧者, 是皆太阳证也。 若肩背畏寒, 恶心欲呕, 或眼目无神, 不欲见人, 喜暗畏明, 眼眶酸涩, 或喜向壁卧, 或戴眼上视, 或头倾身痛, 甚或颜色清白, 隐见青黑, 或丹田无力, 息短声微, 气促而喘, 或咽中闭塞, 或角弓发痉, 或小水清白, 或失小便, 或小便短赤而内不喜冷, 凡脉见浮空无力, 或沉紧细弱者, 皆太阳合少阴之阴证也。 足阳明胃经之病, 凡发热, 头目痛, 不得眠, 脉长而数者, 本皆阳明证也。 若面鼻恶寒, 面色青白, 或鼻尖冷, 口气不热, 或唇口青白微黑, 或气短声微, 鼻息不长, 懒于言语, 或戴阳面赤, 昏沉困倦多眠, 或烦躁, 面赤身热, 虚狂假斑, 脉反微细无力, 或身虽发热, 反欲得衣, 或口渴不欲饮水, 井水浆不入, 或恶寒寒栗, 恶心呕逆, 或肉?心悸, 或动气见于胸腹, 或四肢无力, 身重懒于举动, 或手足自冷, 肌肉之间以手按之, 殊无大热, 或大便不实, 自利腹痛, 凡脉见浮长无力, 或短细结促者, 皆阳明合太阴之阴证也。 足少阳胆经之病, 凡发热, 头耳牵痛, ?肋痛, 往来寒热, 脉见弦数者, 本皆少阳证也。 若身虽微热, 而时作时止, 时多畏寒, 或耳聋, 或头运, 或眼目羞涩, 或多惊怯恐畏, 或呕苦吐酸, 或恶心喜暖, 或爪青筋急囊缩, 或厥逆下利, 肠鸣小腹痛, 凡脉见弦数无力, 而沉细微弱者, 皆少阳合厥阴之阴证也。 以上乃三阳经之阴证。 阴证者, 即阳虚之证也, 皆大忌寒凉克伐之药, 妄用即死。 余恐将来复有如李子建之流者, 故特揭而出之, 用为提醒后人之鉴云。
再论阴证阳证及李子建[伤寒十劝]之害二十一
天地间死生消长之道, 惟阴阳二气尽之, 而人力挽回之权, 亦惟阴阳二字尽之, 至于伤寒一证, 则尤切于此, 不可忽也。 第伤寒之阴证阳证, 其义有二, 所谓二者, 曰经有阴阳, 证有阴阳也。 经有阴阳, 则三阳为阳证, 三阴为阴证。 证有阴阳, 则实热为阳证, 虚寒为阴证。 凡经之阴阳, 则有寒有热, 故阳经亦有阴证, 阴经亦有阳证。 证之阴阳, 则有假有真, 故发热亦有阴证, 厥逆亦有阳证。 此经自经, 而证自证, 乃伤寒中最要之纲领, 不可混也。 而今之医流, 多不明此, 故每致混指阴阳, 肆行克伐, 杀人于反掌之间, 而终身不悟, 深为可慨。 原其由然, 非无所本, 盖本于李子建之[伤寒十劝]。 [十劝]之中, 惟八劝曰: 病已在里, 不可发汗; 九劝曰: 饮水不可过多; 十劝曰: 病后当忌饮食房劳; 凡此三者, 皆为得理, 然亦人皆知之, 无待其为劝矣。 此外七劝, 则悉忌温补。 如一劝云: 伤寒头痛及身热, 便是阳证, 不可服热药。 若此一说, 乃悉以阳经之表病, 认为内热之阳证, 治以寒凉, 必杀人矣。 观仲景治太阳经伤寒, 头痛发热无汗者, 用麻黄汤; 头痛发热, 汗出恶风者, 用桂枝汤; 太阳病, 发热头痛, 脉反沉, 身体疼痛者, 当救其里, 用四逆汤; 阳明病, 脉浮, 无汗而喘者, 出汗则愈, 宜麻黄汤。 凡此之类, 岂非皆用热药, 以治阳经之疼痛发热乎? 且凡寒邪之感人, 必先入三阳之表, 所以为头疼发热等证, 使于此时, 能用温散, 则浅而且易。 故岐伯曰: 发表不远热, 是诚神圣传心之旨, 惟仲景知之, 故能用温散如此, 是岂果阳经之病, 便是阳证耶? 经证不明, 而戒用温热, 最妄之谈, 此其一也。 又二劝曰: 伤寒必须直攻毒气, 不可补益。 若据此说, 则凡是伤寒, 尽皆实证, 而必无虚证矣, 何岐伯曰: 邪之所凑, 其气必虚。 又曰: 寒则真气去, 去则虚, 虚则寒搏于皮肤之间。 又观仲景论伤寒之虚证虚脉, 及不可汗吐下者, 凡百十余条, 此外如东垣, 丹溪, 陶节庵辈, 所用补中益气, 回阳返本, 温经益元等汤, 则其宜否温补, 概可知矣。 矧今之人, 凡以劳倦七情, 色欲过度, 及天禀薄弱之流, 十居七八。 使以此辈一旦因虚感邪, 若但知直攻毒气, 而不顾元阳, 则寇未逐而主先伤, 鼠未投而器先破, 顾可直攻无忌乎? 凡受斯害, 死者多矣, 妄谈之甚, 此其二也。 又三劝曰: 伤寒不思饮食, 不可服温脾药。 据此一说, 则凡见伤寒不食者, 皆是实热证, 而何以仲景有曰: 阳明病, 不能食, 攻其热必哕, 所以然者, 胃中虚冷故也。 又曰: 病人脉数, 数为热, 当消谷引饮, 而反吐者, 以其发汗, 令阳气微, 膈气虚, 脉乃数也。 数为客热, 不能消谷, 以胃中虚冷故也。 又曰: 食谷欲呕者, 属阳明也, 吴茱萸汤主之。 若此之类, 岂非皆寒证之宜温者耶? 但伤寒之热证固不能食, 而寒证之不食者尤多, 以中寒而不温脾, 则元阳必脱而死矣。 此妄谈之三也。 又四劝曰: 伤寒腹痛, 亦有热证, 不可轻服温暖药。 据所云亦有热证, 则寒证居多矣, 寒痛既多, 则何不曰不可轻服寒凉药, 而特以温暖为禁者何也? 独不见仲景之治腹痛, 有用真武汤者, 有用通脉四逆汤者, 有用四逆散加附子者。 有曰手足厥冷, 小腹满, 按之痛者, 此冷结膀胱关元也。 使以此证而亦忌温暖, 则寒在阴分, 能无毙乎? 此妄谈之四也。 再如五劝之伤寒自利, 不可例服补药, 暖药, 止泻药, 六劝之禁用艾火, 七劝之手足厥冷, 不可例作阴证等说, 总属禁热之谈, 余亦不屑与之多辨, 第拓取圣贤成法, 明哲格言, 再悉于此, 用救将来, 是诚今日之急务也。 因详考仲景[伤寒论], 见其所列三百九十七法, 而脉证之虚寒者, 一百有余; 一百一十三方, 而用人参者二十, 用桂附者五十有余。 又东垣曰: 实火宜泻, 虚火宜补。 又薛立斋曰: 大凡元气虚弱而发热者, 皆内真寒而外假热也。 凡若此者, 岂皆余之杜撰耶? 岂子建诸人一无所见耶? 若无所见, 胡可妄言? 若有所见, 胡敢妄言? 今观彼十劝之中, 凡禁用温补者, 居其八九, 而绝无一言戒及寒凉, 果何意哉。 因致末学认为圣经, 遂悉以阴证作阳证, 悉以虚证作实证, 但知凉泻之一长, 尽忘虚寒之大害。 夫生民元气足者其几, 能堪此潜消暗剥之大盗乎? 嗟! 嗟! 何物匪才, 敢言十劝, 既不能搜罗训典, 明析阴阳, 又不能揣摩实虚, 原终要始, 总弗求阳德之亨, 全不识冰霜之至。 后学者多被所愚, 致造终身之孽, 无辜者阴受其戮, 讵思冤魄可怜。 余言及此, 能不转慈悲为愤怒, 借笔削为箴规, 独思深诋先辈, 岂出本心, 亦以目击多艰, 难胜鸣咽, 实亦有为而云然。 盖以久感之余, 复有所触, 适一契姻, 向以中年过劳, 因患劳倦发热, 余为速救其本, 已将复元, 忽遭子建之徒, 坚执十劝以相抗, 昧者见其发热, 反为左袒, 不数剂而遂以有生之徒, 置之死地。 因并往日见闻, 倍加伤惨, 诚可痛可恨也。 子建, 子建, 吾知多冤之积于尔者久矣, 故悉此论, 以解尔此后之冤孽, 尔若有知, 尚知感否。
论伤寒古治法二十二
凡伤寒治法, 必当先知经络次序, 如一日在太阳, 则为发寒, 头痛等证; 二日在阳明, 则为目痛, 鼻干不眠等证; 三日在少阳, 则为耳聋, ?痛, 寒热, 口苦等证; 四日在太阴, 则为腹满自利等证; 五日在少阴, 则为舌干口燥等证; 六日在厥阴, 则为烦满囊缩等证, 此伤寒传经之大概也。 然病有不同, 证有多变, 故不可以一定之法, 凿凿为拘。 今人有不知察变者, 每按日按经, 执方求治, 则证多不合, 益见其难矣。 即如发热, 无汗, 头痛者, 宜于发汗, 本太阳经之证治也, 然仲景曰: 阳明病, 外证云何? 曰: 身热, 汗自出, 不恶寒, 反恶热, 此阳明之发热也; 曰: 阳明病, 反无汗, 而小便利, 呕而欬, 手足厥者, 必苦头痛, 此阳明之无汗头痛也; 曰: 伤寒, 脉弦细, 头痛发热者, 属少阳, 此少阳之头痛发热也。 凡三阳皆为表证, 而惟少阳则曰半表半里, 不可发汗。 然法曰: 尺寸俱浮者, 太阳受病也; 尺寸俱长者, 阳明受病也; 尺寸俱弦者, 少阳受病也, 此三经皆受病, 未入于府者, 可汗而已, 岂非少阳亦所当汗乎? 此三阳之治, 宜乎若此。 至于三阴, 则亦有若此者, 如曰: 太阴病, 脉浮者, 可发汗, 宜桂枝汤; 曰: 少阴病, 始得之, 反发热, 脉沉者, 宜麻黄附子细辛汤; 曰: 厥阴证, 下利, 腹胀满, 身体疼痛者, 先温其里, 乃攻其表, 温里四逆汤, 攻表桂枝汤, 凡此皆三阴之发热, 三阴之当汗者也。 至于下证, 则惟独少阳为半表半里之经, 若不之, 恐邪气乘虚内陷, 故不可攻, 其它五经, 皆有下证。 由此观之, 则三阳何尝无里证, 三阴何尝无表证。 故善治者, 但见表邪未解, 即当解表, 若表证未解, 不可攻里也; 但见里证已具, 即当攻里, 若里证未实, 尚宜和解也。 或汗, 或和, 或下, 但当随证缓急, 而用得其宜, 即古今画一之法也。
论古法通变二十三
凡用药处方, 最宜通变, 不可执滞。 观仲景以麻黄汤治太阳经发热头痛, 脉浮无汗之伤寒, 而阳明病脉浮无汗而喘者亦用之; 太阳与阳明合病, 喘而胸满者亦用之, 此麻黄汤之通变也。 又如桂枝汤, 本治太阳经发热汗出之中风, 而阳明病如疟状, 日晡发热, 脉浮虚, 宜发汗者亦用之; 太阳病外证未解, 脉浮弱, 当以汗解者亦用之; 太阴病, 脉浮, 可发汗者亦用之; 厥阴证下利, 腹胀满, 身疼痛, 宜攻表者亦用之, 此桂枝汤之通变也。 又如小柴胡汤, 本治少阳经?痛干呕, 往来寒热之伤寒, 而阳明病潮热胸?满者亦用之; 阳明中风, 脉弦浮大, 腹满?痛, 不得汗, 身面悉黄, 潮热等证亦用之; 妇人中风, 续得寒热, 经水适断, 热入血室, 如疟状者亦用之, 此小柴胡之通变也。 由此观之, 可见仲景之意, 初未尝逐经执方, 而立方之意, 多有言不能悉者, 正神不可以言传也。 所以有此法, 未必有此证, 有此证, 未必有此方。 即仲景再生, 而欲尽踵其成法, 吾知其未必皆相合, 即仲景复言, 而欲尽吐其新方, 吾知其未必无短长。 于戏! 方乌足以尽变, 变胡可以定方, 但使学者能会仲景之意, 则亦今之仲景也, 又何必以仲景之方为拘泥哉。 余故曰: 用药处方, 最宜通变, 不当执滞也。 虽然, 此通变二字, 盖为不能通变者设, 而不知斯道之理, 又自有一定不易之要焉。 苟不知要, 而强借通变为谭柄, 则胡猜乱道, 何匪经权, 反大失通变之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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